1. 楔子
  2. 旧伦理
    1. 稀缺时代的经济伦理
    2. 劳动崇拜的伦理
    3. 献祭的伦理
  3. 辛苦不限于粒米
    1. 税与刀
    2. 边界
    3. 处处皆为盘中餐
  4. 新伦理?

当我们在悯农的时候我们在悯什么

楔子

今天的晚饭,电饭煲烧了一锅新米饭,又蒸了一盘冷饭。新米饭是稍多的,冷饭是一人份的,长辈执意要先吃冷饭。我的直觉是,既然新煲米饭这餐够吃,那么为什么还要优先吃冷饭呢。回复理所应当地是“粒粒皆辛苦”云云。

且不提“先吃冷饭导致下一餐仍有冷饭”这一循环悖论,以及冷饭带来的潜在健康风险,粮食与其他菜品、甚至与其他商品之间的价值判断,一时间让我陷入了思考。

这是效用理性与旧的经济伦理的冲突。

旧伦理

稀缺时代的经济伦理

李绅写《悯农》的中唐,盛世已过、藩镇林立、税赋繁重,关中人口压力极大。在前现代农业社会,粮食产量直接对应着人口的生死。在那种条件下,”粒粒皆辛苦”是写实的,不是抒情的。

一个命题的历史正确性,与它所属的时代绑定。尽管物质层面上的因果链条断裂,它承载的那层伦理修辞力,并没有随之消解:我们今天讲”粒粒皆辛苦”,依然在调动”一粒米、一条命”的潜意识。只是这个潜意识所描述的现实,早已不是我们生活在其中的现实。

劳动崇拜的伦理

这一伦理的内核是,劳动本身赋予商品以道德重量。乃至“劳动越辛苦的东西,道德上越重”。这一点对于普遍拥有耕作经历的长辈来说尤为牢固。

但这一价值锚点若只应用于某一种劳动,显然是不稳固的。在当前物质并未极大富裕的语境下,劳动密集是一个生产事实,不是一个价值锚点,因此也不是一个道德层级。

劳动崇拜伦理的力量很大一部分来自它的暧昧。

献祭的伦理

“粒粒皆辛苦”的使用场景,几乎仅限于饭桌上,出现在有人意欲丢弃剩饭的瞬间。它提出一种道德义务,下达”吃完这碗饭”的指令。

消费即献祭:进食被异化,被改写为”对得起他人劳动”的仪式。以个体的身体性(健康)付出,象征性地补偿一个本不该由身体来承担的亏欠。献祭者付出了代价,被献祭对象什么都没收到,整套仪式只生产了献祭者自己的道德安慰。

献祭,或“赎罪”,这仅仅是道德上的幻觉罢了。

我很喜欢《空之境界》中的一句台词:人不应该根据背负的罪孽而选择道路,而是应当在选择的道路上背负罪孽。

辛苦不限于粒米

税与刀

农业税在中国存在了两千六百多年,至 2006 年废止。它不是某个朝代的政策,而是国家从耕者那里汲取剩余的常规渠道。

1953 年起施行的统购统销以及之后的人民公社,是这一汲取在工业化起步阶段的现代变形。国家以行政价格统购农产品,价差不进入农民口袋。

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是更隐蔽的形式。1952 至 1986 年间,经由剪刀差从农业转入工业的剩余,按不同学者的估算大致在 6000 至 8000 亿元之间——这一规模与同期国有工业固定资产的总额接近。

几代农民并不是”养活了”城市,而是建造了城市。中国工业化的初始资本,相当大一部分来自被人为压低的农产品价格。

边界

1958 年《户口登记条例》之后,户籍从一项行政记录变成了一种制度边界。

它把人口分成两类:享有福利、教育、医疗、就业保障的城市户籍,与不享有这些的农村户籍。同样的劳动、同样的能力,能否兑换为社会保障与上升机会,取决于出生地。

城市的社会保障体系——养老、医疗、失业、住房——不以公民身份为基准,而以户籍为门槛。一个在城市工作了一辈子的农民,退休之后社保关系回到原籍地,所能兑现的养老金,往往只有城市职工退休金的几分之一。

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汲取,且更为隐蔽:农民为城市的低生活成本买单,因为他们被排除在城市公共服务体系之外。

改革开放之后,约束松动,但并未取消。

九十年代起,几亿农民进入城市,建造了今天我们生活其中的几乎一切——道路、地铁、住宅、工厂、写字楼、外卖网络、快递系统、餐饮服务、家政体系、平台经济的底层运力。

但他们大多没有成为城市的一部分。子女上学受限、社保难以携带、老去之后回到被掏空的村庄。他们在城市留下了劳动,带走了一身病痛。

处处皆为盘中餐

两千六百年的农业税、几十年的剪刀差、半个世纪的户籍门槛、三十年的民工潮——农民的劳动早已弥散在我们今天的所有生活基础设施里。

如果”农民辛苦”是一个真实的价值锚点,它应该照亮整个现代生活的表面,而不只是餐桌上那一碗饭。

把它压缩到一碗饭上,不是在尊重农民,而是在缩小他们。

新伦理?

当旧伦理被拆解,抽象的罪已被揭示为明确的代价,我们不需要新伦理来填补真空。在价值判断面前,基于市场与价格的讨论也显得苍白。

仰仗通用的观点来行动,形同依赖“粒粒皆辛苦”之表述。当无所凭依时,选择即判断。真空不需要被填补,但需要习惯在真空中判断与选择。

真空之轻,比重物更难背负。负重道路上,悲悯更多余,应当想象自己是幸福的。